电影《第二十条》堪比一堂法学公开课


      2024年春节档电影《第二十条》仍在热映,故事情节引发了观众的广泛讨论,也引起法学界专家学者的关注。这部电影的法律含金量,堪比一堂法学公开课。

      这部电影是国内首部聚焦“正当防卫”议题的法治题材影片,以艺术性的角度向观众再次释放我国法治支持正当防卫、鼓励见义勇为的信号。片名中的“第二十条”指的即是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第二十条“正当防卫”条款。

      正当防卫,大家都了解什么意思,但详细法规估计了解的人不多。一般来讲,要满足四个条件:第一是起因条件,必须有危害社会的不法侵害发生。这里的不法侵害必须是真实存在的,不能是受害者想象出来的,否则就属于“假想防卫”。第二是时间条件,必须是正在进行的侵害行为。如果侵害行为尚未开始或是已经结束,那就是“防卫不适时”。第三是对象条件,必须是对不法侵害人本人实行。意思是,谁打你你就打谁,不能波及第三人。第四是限度条件,不能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。比如他打你一拳,你回他一刀,这就明显超过限度,属于“防卫过当”。

      上述条件听起来好像已经很全面、很详细了,那么以前为什么会引起那么大的争议呢?问题主要出在时间条件和限度条件上。比如,就2018年的“昆山龙哥反杀案”来说,事情刚出的时候,其实绝大多数法律人都认为不成立正当防卫,还说支持的人都是“法盲”。

      为什么呢?从时间上看,龙哥的刀从掉到地上那一刻起,他就没有了伤害能力。不法侵害已经结束,这时候再砍他,就属于“防卫不适时”。再看限度条件,砍两刀,已经把他砍翻在地,他又赤手空拳的,这时候已经实现了“防止侵害”的目的,对吧?再一直追砍到车上,就属于超过“必要限度”,涉嫌“防卫过当”。

      这番分析,放在早几年的法律课堂上,没有任何问题。问题是,现实生活不是法学课堂。

      课堂上,我们可以给学生讲许多法学理论和法条概念,现实生活中,民众只会追问一个问题:“为啥我觉得不公平呢?”如果我们的法律,无法正面回应这个问题,那么它或许有需要改进的地方。而大家之所以觉得不公平,源于一个很朴素的理由,那就是:我们所有人,都只是普通人。普通人,有普通人的恐惧、担忧和软弱。

      一个遵纪守法、老实本分的人,正常行驶在电动车道上,被豪车撞停,下来一群人,挨了一顿打,又被一个光头大花臂的人拿砍刀指着,这一刻,普通人会是什么状态?就像电影《第二十条》里的韩明所说,那一刻,恐惧和绝望占据了大脑,人是没有思考能力的。

      我们不能要求一个人在面临紧迫的生命危险时,去判断“防卫的必要限度”在哪里,去判断对方的侵害是不是已经停止、会不会再来。事后站在上帝视角指点江山很容易,可“理性人”只是法律的一种假设,大家都是有着人性弱点的普通人,而法律,绝不能强人所难。

      电影里有个很值得讨论的地方,韩明向见义勇为的公交司机解释他为啥会被判刑,拿着视频,精确到秒地解释:“到这里,你是见义勇为,到这里你是互殴,到这里,你就是故意伤害了”。这一段,把法律精英主义的机械、教条、呆板拍的淋漓尽致。可最后,也被公交司机的女儿,用一个简单的疑问驳回了——“如果是你在那辆公交车上,你会怎么做?”

      电影中,思想转变后的韩明,顶住压力,用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讲说服了所有人,让大家直呼“过瘾”;但现实中的昆山反杀案,比这个还要过瘾。2018年8月28日,该案案发,当晚,昆山检察院宣布提前介入此案。9月1日,在最高检的指导下,于某明的行为被定性为正当防卫,不负刑事责任,公安机关依法撤案——不到一周时间,于某明无罪释放。

      2020年,“两高一部”发布《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》,进一步对正当防卫的时间条件作出说明,明确指出:对于不法侵害是否已经开始或者结束,应当立足防卫人在防卫时所处情境,按照社会公众的一般认知,作出合乎情理的判断,不能苛求防卫人。

      我们的检察机关,早已意识到,法律的威严,不是来自于冰冷的逻辑,而是来自于温暖的人性。只有符合公众朴素正义感的法律,才能被人发自内心地遵守、服从。

      2021年,最高检公众号甚至刊文指出,存疑时要“贯彻有利于防卫人原则”。这一点,正如电影人物韩明所言,法律应该让坏人犯罪的成本更高,而不是让好人出手的代价更大。情感当然不能替代法律,审判也不应被舆论干涉。

      可“正当防卫”条款被激活的过程,告诉我们,只有与民众的朴素正义感保持良好互动,才能使法律焕发出真正的生命和温度,避免良知在精英主义的深渊中沉睡不醒。

(作者系北京安剑律师事务所律师)